• 2011年的最后一天去了郑州,坐在出租车上看两边肮脏的广告牌,突然很想回家。

    终于还是没有回去。次日晚上在郑州火车站等车回北京,候车室罕有地空荡,有人把一排排椅子拉在一起,拖地板,更多人挤在靠近检票口的位置,从前方传来冷风,两个立柱上有许多可转动方向的圆球,像一个个眼珠,风从那里荡开,最初是热的,后来就凉了。

    非常非常失落。失落曾经有的已失去,失落连失落都很少有。

     

    年初换了份工作,而后大部分的时间不再像两年前那样焦虑,做的事也大抵是想要行进的方向,虽然不止一个人说,写得不如在MC精致了。我总说,彼时是拧巴着精致,不拧巴之后,总需要一段时间来让它变得松散一点、随意一点。如今大半年过去,看清这句话多半是借口。

    根本还是:压力不再,缺乏呕心沥血的动力。时时想着蒙混过关。

     

    研究生入学考试那天晚上,妹妹的朋友小胡过来,聊起她报考的电影学院,聊起她喜欢的电影。她传给我3G有关剧本创作的资料,兴致勃勃说起新近的片子,在她一而再的坚持下,我们看或者又看了《天水围的日与夜》。

    过了好些天,我还常想起她脸上的神气。那是种渴慕接近并笃定自己一定会抵达的神色。这种神色,关于“写得好一些”,离开我已经有一阵子了吧。

     

    所幸细细想来,这一年也并非全无收获。写了一篇人人唾弃的稿,当我终于有勇气直视它,确有错漏。有些关乎是非之事,还要事先想想清楚。这虽然颇像句废话,却是到今天才有点明白。正在涉足一个领域,希望以后,可以成为一个专业的记者。

     

    和张娜聊天。有些事不想承认,但不得不说了出口:我们正在变成自己曾经鄙视的人,譬如,趋利避害,察言观色,小心翼翼谋求安稳。

    如果说这种改变是不得不,最大的恐慌依然如鲠在喉:有生之年,一事无成。

    对恐慌的回答,已经有好几个人说过,是“长大了慢慢发现,‘我’跟别人没什么不一样。”如果这是唯一的答案,什么时候才能甘心?如果这不是,路还太远。2012,努力些,写得好一点。

     

  • 夏末

    2011-08-17

    阿宝走了之后,我的生活好像回到上个夏天的样子,那个中午,我在灯光里醒来,似乎听到了时光流转时发出的摩擦声。刷,刷,有点像雨声,不管是今年的,还是大二那年的。

    大部分时间在屋里呆着,看书,写稿,看了两场电影。除了跟游游说话,没别的声响。在写稿之前打一局对对碰,连梦里都是它们撞击的声音。今天早上,我还梦见了小昭,她坐在我的对面,我想问些不那么没脑子的问题,也想让我们显得亲切一点,但什么也问不出来。最终她用几个鬼脸化解了我的尴尬。最后我终于想到要问什么了,我花了很大劲儿来积累勇气,那个问题就要出口了,我醒了。

    梦里我想问的是:你的初恋是什么时候?

    醒来我想,真正想问的,应该是另一个问题。但即使真实的她,算是个可亲的人,我也不会以哪怕最客气的方式询问。这种方式,只能自己去寻找和经历。

    买了《春宴》,竟然真的开始看了,睡之前,看一两章。关于太多的物,太琐碎的描写,最初还耐着性子读过,后来索性跳过,只找可以被宽容地称为情节的内容来看。看到她匮乏的词汇,匮乏的句式,难以克制的自我表白,只有概念没有表情的人物,离“职业”二字很远,却看出一些之前被遮蔽的东西。听说了一两个八卦,现在我想,应该对她保持适度的尊重。她以一种既不优美也不宽宏的方式寻找着,找到这个程度,简直,有点,可怜。

    上个夏天,我很匆忙地寻找着什么,频繁惶恐。惶恐里面,有很多敏感和美感。也都过去了。今年夏天,我体会到安定与琐碎并存的情绪。我为此感到庆幸。

  • 茫然

    2011-07-03

    有天傍晚从报社回来,坐在出租车上,经过左安门内大街,超越一辆12路。我常搭这路车去报社,一车多是老人,见过一个老太太给另一个更老的老太太让座,问,您多大啦?答:85啦!她们乐呵呵地分享养生经验,个个都那么爽朗豁达。


    风从车窗灌进来。我想,继续生活在北京,也无非是这样吧,没有能力也没有资格买车和房,多数时间使用公共交通,偶尔也可以打个车。有一些朋友,见一些陌生人,有些欣赏,有些憎恶,有些不痛不痒无关紧要。


    也不知道,怎么才能获得更好的生活,甚至,也不知道更好的,是什么。这段时间,对“写得更好”的求索,好像越来越平淡了。每当想来,都很难过。有关上升的路,很茫然。

  • 导语:

    十五年前,她们都是在九江被遗弃的女婴;十五年后,她是加拿大籍,读私立学校,享受在安大略滑雪的完美假期;她依然在九江,跟建筑工人养父、精神分裂的养母一起生活。偶然的契机让她们相遇,打量着彼此,看到了命运翻云覆雨的力量。


    引子:

    八月江南,被水围绕着的朱湖村寂静缓慢。长着一张中国脸的Vivian 走进了朱家,说着完全听不懂的话。朱家14岁的女儿,淑敏,在细雨之中给Vivian撑着伞,往她就读的村小学走去。

    这是两个女孩的第一次见面。她们有极其相似的起点,此后多年,她们远隔重洋,陌不相识。Vivian一家计划来中国做一次寻根之旅,蒙特利尔的Picture This Production电影公司知道后,愿意资助并跟踪他们整个行程,拍成一部记录片,叫做《看不见的红线》。费尽心思,剧组找到了一个与Vivian同龄、被中国夫妇收养的孩子,就是淑敏。

    一个月前,她们互相给对方写了一封简单的信,身在多伦多,Vivian的英文在A4纸上打印出来;淑敏的信则写在两张撕下来的作业纸上。Vivian说自己每年夏天到爱德华王子岛度假,冬天到安大略省滑雪,淑敏说自己每天回家要帮妈妈做饭。到达彼此的信经过翻译,没有了中介,两个女孩,尤其是淑敏,掩饰不了尴尬,除了偶尔掠过的眼神和礼貌的微笑,她们没有交流。


    815日下午,Vivian。关键词:九江市福利院,多伦多私立学校,滑雪假期旅行。

    和中广场,下午时分人来人往。15年前她就是被遗弃在这里,15年后,Vivian来到这“伤心地”,依然嚼着口香糖,一脸不知所谓的表情。她还去了九江福利院,曾住过半年的楼,后来被漆成粉红色、又在经年雨中变得灰暗,此刻满溢着孩子的声音。门前挂着一条横幅:欢迎李宝回家!李宝?她看了这个叫“李宝”的人十几年前的收养记录,但那是她吗?她摊摊手。现在她是Vivian,加拿大多伦多人,有一个在国际投资公司作顾问的爸爸,在耶鲁、牛津上过神学院、正在多伦多大学做管理的妈妈,还有一个大她三岁、同是从中国收养来的姐姐。她拥有的一切,和她的血统毫无关系。

    多伦多有太多东方面孔,她经常被问,你是中国人吗?摊手撇嘴作无奈状。这个家庭从来没有向她隐瞒她是收养来的事实,三四岁的时候,妈妈就会在睡前给她讲关于收养的故事,等她意识到自己也有这个标签,就自然而然地接受了它,没有不可告人,没有怨怼,没有不自信。

    想到自己曾经被遗弃,会觉得愤怒吗?“为什么要愤怒?我只接受现在的生活。这是我的父母,我的家。”沙发上她倚着父亲,拿着一本厚厚的数独游戏自顾自玩着,被问到就抬眼一扫,又迅速沉浸到游戏中去。父亲时不时摸摸她的头,对我们的问题同样不以为然。她马上要上十年级了(相当于国内的高一),成绩一般,朋友众多,8岁就在姐姐的影响下开始化妆,喜欢跳舞和滑雪,最经常的消遣是上网,对“酒精、毒品和性”等青春期刺激品,抱有中立偏保守的态度。

    她姓Lum,放到65年前,她应该姓林。她的父亲,Hubert Lum,将家族奋斗史娓娓道来:Vivian的曾祖父母都是广东台山人,1947年就在多伦多安家,几乎是当地最早的华人家庭。八年后Hubert出生,在chinese church学了一点中文,都忘了。太太Eve是多伦多人,不能生育,因为Hubert的中国血统,他们决定到中国收养孩子。1993年,他们在无锡收养了大女儿希拉里;两年后又来到了九江,收养了Vivian

    回忆第一次看到Vivian的场景,Hubert总要清清嗓子,吸一口气,望着天花板,回忆得深情:“1995917日,我和Eve和其他11对父母被安排在九江福利院一个很大的房间里,等待我们的孩子。真不幸我们是最后一对抱到孩子的,那时屋子里充满了孩子的哭声、父母的笑声,把Vivian抱在怀里,她看起来小小的,我忽然多了好多力气,发现自己成了一个父亲。”

    “开始觉得Vivian很柔弱,后来发现,她为了生存下来,性格强势,想什么就一定要得到,几乎不可能让她改变主意。但她又体贴幽默,两三岁时,还只能坐在婴儿专用的高脚凳里,却喜欢支使人做这做那,我说,你怎么老是支使我?Vivian脱口而出:因为我是你最亲爱的人。”

    父女来到九江,因为不满意酒店的条件,已经换过一家,即使住在九江最好的洲际酒店,有天早上起床她发现腿上多了三个红包,叫来服务员,把屋子翻了个底朝天,一定要找到罪魁祸首,什么也没发现,就把全部53件衣服交给酒店清洗。剧组抱怨:“花了一大笔钱。”


    816日清晨,淑敏。关键词:放在门口的弃婴。父亲损失的4000元。母亲的精神分裂症。

    小村在1998年那场洪水中被冲垮,洪水过去,乡政府在老村旁给每户人家修了联排两层小楼,格局一模一样,一排五户人家中,朱家的落魄很显然:两扇深棕色旧木门充作大门,二楼,其他人家用合金窗封起做露台的地方,朱家空荡荡地露着红砖和水泥,像一个昭彰的黑洞。进门,除了客厅、天井水泥地还算平整,其他地方都是踩实的泥土地,父母房间的双人床下,泛出一层密密的青苔。所有的房间都没有门,包括卫生间。每家都通了自来水,但朱家的卫生间放着水桶,用自家井水冲洗。

    只有淑敏的房间,朝南,铺着瓷砖,门上挂一块纱帘,细心地挡着蚊蝇,摆着家里所有值钱的物件:一台缝纫机,两张课桌,几床被子上摆着娃娃,甚至还有一台电视……打开是黑白,雪花在电磁噪音里飘荡,淑敏笑嘻嘻地走过来,熟练地在左侧拍了一掌,画面立刻变成彩色。

    她喜欢画画,白纸本上全是从漫画书上描下来的大美妞儿;喜欢读书,床上扔着从学校图书馆借来的《少年励志故事100篇》,她还喜欢写作,画画本背面有篇歪歪扭扭的“生活的素材”,“生活里其实有很多可以写下来的素材,需要我们有一双善于发现的眼睛。”很是认真正经。十四岁,留过级,她刚读完小学,最远活动半径到达瑞金(九江下属的一个县级市),没去过一个小时车程之外的九江。平时喜欢到500米开外的老村散步,她曾经的家,一栋土坯房,被洪水冲得只剩下砖砌的底座,现在是别人家的鸡窝。

    生活本该是这样吧,买不起最新款芭比娃娃,生日时妈妈20块钱买的毛绒熊,也没什么不好。9岁妈妈生病,她第一次做饭,把鸡蛋扔到水里,水开之后把整口锅端到妈妈面前。十一岁,听过村里人嚼口舌说她是收养的,她不信;五年级,年迈的奶奶说起她的身世,她也不信;六年级上学期,她在同学家里听到同学父母小声议论,还是不信。直到六年级快要读完,校长把她叫到办公室,说,你是收养的——如果你承认,就资助你上学。她当时“有点激动,控制不了表情”,没有反驳就走了。回家之后问母亲,母亲说,是。淑敏沉默了。后来她很不好意思地告诉我,“一开始也哭过,但对谁都没说。”收养在中国家庭必须是个秘密,一旦捅破就成了再难弥合的缺口。就好像Vivian不能理解淑敏的不自信,淑敏也不敢想往Vivian的活泼能发生在自己身上。

    高玉梅说,沉默了一段时间的淑敏,有天夜里抱着她大哭。“她太懂事了,压力也太大了。”她反反复复地说,红了眼睛。十六年前她和朱友群结了婚,婚后先是没有钱要孩子,有点钱她又生病,不敢要孩子。两年后的一天,正在地里干活的她听说家门口放了个孩子,立刻冲了回去,“娃娃身上的衣服,跟垃圾一样,可怜的……”把这个孩子抱进门。有时候好人不一定有好报,淑敏还小,丈夫又一直在外,她守着贫穷的家,照顾婆婆,频繁失眠,夜里两三点起床洗衣服……熬不住了去医院,是精神分裂。

    至今她每天都要打开没玻璃的柜子,把一个塑料袋里头的药挨个吃一遍。几年前她还去东莞当过保姆,但都做不久。现在家里的开支全部依靠老朱在上海建筑工地打工的收入,一天70,一个月两千块。“每一分钱都是有数的,要花在合用的地方。”今天上午Vivian要来了,一大早她从田里掐来一把红薯叶杆子,剥去外层的皮,准备炒来吃。还有丝瓜、茄子、土豆,家里有许久不吃肉了,为了这万里之外的来客,她买了尾不大的鲫鱼。

    屋外的朱友群跑前跑后的,时不时让淑敏“自然一点”,忽然他说了句:“我就是想请你们改变淑敏的命运。”家里没有余钱给淑敏更好的生活,通过这番报道让人给淑敏捐点钱,是他希冀的最好结果,虽然代价是,撕开家庭的伤口,给陌生人看。他带我们去了长江边儿,沿着一条小路。空气湿润清凉,江水在晨风中散着小小的波纹。他牵着女儿的手,站在一堆沙石上眺望,淑敏则捡起石子远远地投入长江。她不能预知石子的轨迹,就像不能预知自己的明天会发生什么。

    从江边回来的时候他发现了一只天牛,淑敏不敢抓,他小心地拿着它,说,一会儿可以给你那个姐姐玩。之后天牛被扣在一个泡沫塑料盒子里,急促地跳动着,没有人再想起它了。


    816日,遇见:生活像买彩票,你永远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中奖,什么时候中奖,但你的选择决定了你的生活。

    Vivian来了,锥子脸,细凤眼,露出少女不自知的媚惑。黑色长发斜散在肩上。紫色T恤黑色短裤,宽腰带露在外头,一弯柔韧的腰。还在嚼口香糖,脸部表情瞬息万变,惊愕,坦然,无谓,耸肩。淑敏站在门前,被爸爸催着,局促地挪动脚步,伸出了手。

    淑敏比Vivian整个小了一号,一头黑发紧紧地扎在头顶,和她一样紧张。Vivian趴在矮矮的井口上,对着那闪动的影子呼喊的时候,淑敏已经在做饭了,打水,洗锅,切菜,倒油,茄子在锅里哧啦啦响着,鲫鱼掏空了,还在盘子里发抖。Vivian皱着鼻子,“我从来不吃鱼。但是——今天可以尝一尝。”这算是淑敏家难得丰盛的一餐,桌上摆了五个盘子,青菜里放了许多油。两个家庭的五个人客气地坐在长条凳上吃饭,依靠翻译话着家常。

    一块去了淑敏的小学,校长忙不迭地赶来,带众人走过操场。这一侧,淑敏挂在单杠上把腿从手臂间穿过,Vivian立刻不服气地在杠上来个大回环,T恤下摆掀开,露出一大片腰。另一头,校长正跟记录片导演谈话,“淑敏很聪明,很懂事……基层小学不容易啊,中央的拨款根本就到不了……学校最近想搞一个微机室,还差四万块……”

    雨落了下来,两个女孩躲在脏兮兮的楼梯下,做点什么呢?Vivian教淑敏跳舞,站直,想象自己公主般挺拔,舒展双臂,旋转……Vivian旋出一个优美的圆,淑敏脚上的塑料拖鞋摩擦着地板,转了一半停了下来。淑敏教Vivian说中文,“下雨”,Vivian说了三遍,总发不好“下”的音。“Chinese is too difficult to me!”她大喊。

    细看来她们的脸不乏相似之处,都是细眉目,带着江南女孩的柔和。但“收养”,让她们隔了一整个世界,就像两列开往不同方向的火车,从同样的站台出发,距离越来越远。命运给了她们一个契机来回望彼此的原点,虽然这契机看上去有点莫名其妙:它来自一个导演的设想,一个小学校长为本校谋利益的驱动,一个家庭想要改变命运的渴望。和两个孩子本人,毫无关系。

    Vivian给淑敏带了礼物,一件有枫叶图案的T恤,几个加拿大小国旗和一袋子国旗胸章,每一件都有林朱两家甚至加中两国友好的意义。两家人坐在门前,看着屋檐外不停坠落的雨。淑敏把那件T恤握在手里——这画面,像逢年过节领导看望贫穷老人,也像两国之间的友好交谈。雨渐渐小了,门前的空地上围了越来越多的人,打量那个有张中国脸却完全听不懂中国话的女孩。

    晚上,剧组把淑敏一家带到九江市区,她第一次见到了空调,见到了随时有热水的卫生间,天花板低矮、空气不流通的五星级酒店,让她有点不适应,庞大的沃尔玛简直让她迷路了。彩妆柜台前,Vivian教她涂唇膏,抿着她亮晶晶的粉红色嘴唇,淑敏脸微微红了。Vivian把唇膏送给了淑敏,Hubert则给朱家买了把专门的切骨刀,他看到朱家切鱼的刀太钝了。

    那是她们这场遇见的最后时刻了。明天,Vivian将飞往上海,玩几天再飞回多伦多,这是趟不错的旅行,她说,Its wonderful to know where I was found!眉飞色舞。“我的生命中有两个地方,多伦多和九江,十五年前我被领养,沿着地球转了半圈,十五年后又回来,好像生命又巡回到最初的地方。”淑敏则要回到她空徒四壁的家,过完暑假到瑞金读初中,怀着她“好好读书、回报养父母”的期望。

    问淑敏,看到Vivian现在的生活,你会觉得不公平吗?“挺公平的,我很喜欢这个家,不觉得有什么不足。” 知道自己的身世后,她恨过那不知在哪儿的亲生父母,现在不了,“现在挺幸福的”。她羡慕Vivian活泼开朗的个性,但她自己,从来是默默的,怯怯的,说不出“我要……”Vivian说自己喜欢跳舞,淑敏在众人面前也就羞赧地说“喜欢”,私下里,她告诉我即使有钱有闲也不会学跳舞,为什么?她又只是笑了。也许她不能习惯在别人面前坦然地展现身体吧。如果你能选择,你愿意成为Vivian,还是朱淑敏?话一出口就后悔,她已乖巧地答:“还是现在这样吧。”残酷早被世界当成底色,她怎么敢奢求?毕竟被遗弃在陌生人家门前十四年后,她还活着。

    朱友群和高玉梅的期望还悬着:在剧组带着淑敏和Vivian在菜市场拍摄的时候,高玉梅和我站在人声鼎沸的门口,她忽然问,你说他们会不会给我们钱?为了这次拍摄,朱友群起码损失两个月薪水,剧组在上海工地拍摄他工作场景已经使老板和工友对他产生戒备,回来一趟又停了工,即使回到上海,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找到工作。这么大的声势,村里人都知道朱家“上了电视”,好几个邻居问,他们得给你们家几十万吧?他只能笑,唯一的指望,是拍摄之前剧组的承诺:如果淑敏成绩好,今后将每年给200美金帮助她上学(采访结束后一个月,再给朱友群打电话,他说已经拿到剧组给的2000元;导演说,今后都会给)。

    Vivian对这些一无所知,你和淑敏有相似的起点,如今拥有得比她多得多,觉得幸运吗?她跟父亲私语了好久:“亲生父母决定放弃我,养父母决定给我一个家庭,我的生活在这些决定上建立起来,和淑敏的最初完全不同。我可以到私立学校读书,她却要非常努力才有继续读书的机会。家庭条件很重要。生活像买彩票,你永远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中奖、什么时候中奖,但你的选择决定了你的生活。这次拍记录片对淑敏来说也是机会,她住了五星级酒店,看到了城市什么样,也许今后她的视野不会局限那个小村庄。但还要看她自己是不是能把握。Life is baced on your choice。”

    她说得对。虽然她避开了最初,那段根本非她们所能选择的部分。马上就要分别了,不知道她们会不会记得江边那段漫步。夕阳西下,长江如常滚滚东去,命运在此刻交汇,又被挟裹而去,非人力所能敌。

  • 平日

    2011-05-04

    1几天前去见邦妮,她说到为时尚杂志撰文很痛苦,“特别浪费特别消磨自己,但后来我发现不是这样的。只要你心里那个核心还在,那些经历消磨不了你,只是给你抛抛光,最终你发现是对你有益的。”之前在她博客上读过这观点,不敢信;如今我懂了,也信了。


    2和佩霜打电话,她们最近要去巴塞罗那或者越南。想来在MC一年半,最遗憾的就是未能像其他同事那样,去过西藏和欧洲——别人跟着艺人去米兰时装周,我倒跑菲律宾感受了一把紧张;结果离职不到两个月,她们一起欧洲去了。真不好命。但牢骚而已,我越来越觉得当下的好,因为,离那“核”越发切近了。


    3,这时节,穿麻布长衣在外面吃烧烤,多好。小广场边上一只音箱放着MIX音乐,好像小学时候,县城初开了一家水上乐园,冬天,水干了,一群人在环状泳池中溜冰,和着那音乐,干燥的风吹得人欢天喜地的。街边花园里地砖刚被掀起,露出土壤,要趁夏天还没完全来到的时候种下去年得的蝴蝶兰种子。

  • 那些陌生的

    2011-04-26

    1每周一从六楼到三楼开会,除了主编,几乎所有人都走楼梯来回。楼道墙上挂着一幅大海报,写着新闻、责任等字眼。


    2电梯里有四个玻璃框,深红的底子,时而里面放入通知,或者“此楼梯为客梯,请勿运货”,有次这张纸倒转了过来,有女人把伸手它放正。


    3网上买了本《天南》,到了报社却得知已经有人签收。以为是杂志同事,问了一圈没人承认,一会儿陌生号码打来电话,原来是在三楼工作的女孩,也买了《天南》,收货时便替我也付了款。一会儿看到从楼梯走上来的她,面色并不热情。拿了书给了钱就要走,忽然听到她在背后问了一句:“你也喜欢文学?”有点迟疑地笑着,很想交流一下的样子。

    感谢这个女孩。


    4在竞园拍封面,迅速拍完。小小的影棚,人并不多,都散漫。把经纪人清理出化妆间,独自面对那个演员。


    5去采访一个导演。他第一句话是:“你是XJB的吗?你有名片吗?没有我就走了。”我确实没有,名片还没印出来。我没有办法证明自己的身份。最后,我给一个没见过面的记者打了个电话,证明“我认识她”,掏出了自己的身份证。很庆幸前几天记下了那个电话,并保持着随身携带身份证的好习惯。虽然,那位导演仍然觉得我骗了他,我也很抱歉,因为,我真的不是XJB的啊!

  • 不靠谱

    2011-04-09

    各种不靠谱。

  • 离职所带来的

    2011-03-30

    尤记得前年,我刚入职MC,一些人,当然是不太熟的,忽然对我的态度一变,热络起来,譬如招呼着要去参加他的新书发布会之类的,那之前的无礼倒都成了善意,真是让我受宠若惊。昨天下午有座机打来电话,极温柔的男声问:“是莹莹吗?”料想是公关,果然,当得知我已经从MC离职,电话迅速地挂掉了——我握着手机满意地笑了,与前述恰成对比,我很高兴看到这样圆满的收梢。

    这半月来日子在变化,譬如我基本上可以在12点之前睡觉,譬如手机较之前少了很多次亮起(因为恐慌频繁响起的手机,我已经保持了一年的静音状态),譬如我开始不打车而宁愿在风中等待换乘,因为不再有固定的交通费用报销。当然电话还是习惯在家里打,哪怕采访的话费也要自己承担。甚至我开始有点紧张:唯一收入是稿费了诶!万一哪天入不敷出怎么办?


    有一些是预料到的,有一些没有想到,还在适应中。8路汽车又施施然近前,我知道自己这次做了个正确的决定。

  • 保安和狗

    2011-03-26

    楼下有个保安,每天的工作大概就是有车进出的时候把拦在路中间的一个有轮子的铁架子移开,车走之后再把它恢复原位吧。不知道他住在哪儿,大部分时间他呆在旁边一个小铁皮房里,白色的底子蒙上一层灰,没有门。人经过的时候,他脸上常是笑嘻嘻的,打着招呼。


    搬来的时候是夏天,渐渐冷了,看到他在门框上栓了一块板子,充当门,但板子只到门一半高度,想必冷风会更簇拥着从空洞处冲进去吧;又见门上挂了一块粉色的布,晴好时可将门整个挡住,但晚上总有风吹,不知风太劲还是布太薄,总见到它的一角在铮铮抖动,挣扎状。他大概硬下心来,终于装上一扇门,太白太干净,一望而知是新的,与这房子差着好大一截——但有一扇铁骨硬朗的门,真是值得庆祝。


    与这门同时俱进的,是他养了一条狗。初见是只小黑狗,刚满月大小,见人就四只小小爪摇着大肚子晃过去,那时还在穿凉鞋,于是两扇牙弱弱地咬在脚面上,有惊无险。也有人逗它,吹个口哨打个手势,它就欢欣地跟着走了,能追过马路那边去。保安就又气又担心地,叫他回来。过两天看到又来了只同样大小的小黄狗,毛看起来更绒些,一黑一黄,总抱着团儿打架,保安看着它们,脸上又多了一种笑。


    也不知道为什么小黑狗不见了,说是有人抱走养了,剩下小黄,胆子很小,经过的时候跺一下脚就吓得没头没脑冲走。似乎是十一时候,我几天没下楼,再见小黄已经成了“中黄”了。猫、狗真是长得飞快,想当年游游惹人怜爱的幼年期,在我日日上班、加班中倏忽过去,他迅速成了一坨巨大的猫。小黄也成了让人不敢逗弄的个头。天气好的时候,他躲在保安小屋门口蔽阴凉,盘起身子头枕着前爪,不出声。


    冬天,他成了“大黄”了,偶尔也有一只差不多大小的“大黑”前来,不知是否长大的“小黑”。天气太冷,我时常晚归,经过时看到那小屋角落的地上放着一只电热扇,一团橘黄色的光,大黄以相同的姿势趴在电热扇下,那保安坐在小桌前,两只袖子合拢,套着手。这春天,常见大黄趴在阳光地里晒太阳了,长毛时而搭在眼睛前,像个青春期的少年。

  • 转圜一如平常

    2011-03-19

    3月14日离职,抱着一堆书往国贸地铁站的时候,也不知道是什么心情。第二天便去新单位报到,在那里呆了两个下午,还没分配电脑,只能看书,身边的人来来往往的,陌生的人,陌生的气氛,陌生的话语。

    四年前常去位于幸福大街的图书馆借书,经过时候遥遥看一眼,想自己什么时候能到这里上班。竟然也来了,晚了点,也不似最初所想,前途尚未明朗,无非好好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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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悬空

    2011-02-25

    犹豫了几日,悬空了几日,然后开始发烧。写完这句,想了十分钟,仍然觉得没别的可说了。

  • 2月14日

    2011-02-15

    从那里出来,天已经黑了。矮小的楼群里,车像水一样流过。不像国贸那样,拥堵着,每个人都心神惶恐。

    心里很黯淡,也说不出来为什么。


  • 新年快乐

    2011-02-12

    自从买了个紫砂煲,我的生活重心就发生了转移,“家常营养汤”成为我最常翻阅的读物,此刻关了窗户,屋里全是乌鸡汤的香气,大白家的小白热切地围绕着我,等待寻找到肉香的真正来源。真令人想感慨一声:生活太美了。

    完成了一期杂志,过了个年,家依然是那个家,爹依然是那个早上七点就必然暴怒把我叫起的爹。班班还是那个说话头头是道的县城女人,小范儿依然没找到合意的人。7号早上在河大西门附近,转悠着买旧书,我想念那时的空气。

    童送了我一个机械小闹钟,而后发现它一秒钟走两格,飞快的滴滴答答声实在叫人焦虑,于是上了一次发条之后,它再一次停止了走动。游游大概是自己待了一周,怕了,每天都用前所未有的耐心往手心里蹭。

    一摞纸质品掉进游游的水盆里,苏州买的本子湿了大半截,想记录下什么的念头依然在漂浮,漂浮啊漂浮。

    是不是最美的就在这一会儿?抱着一个小小的期待,悬而未决又充满希冀。

  • 2011-01-23

    2011-01-23

    改稿子。喝了太多茶睡不着,到四点钟,还是睡不着。


    早上起来,订购的紫砂煲到了,买菜回来,削皮,切块,烧水,通电,试着平复下来。


    被不相干的人说了几句不轻不重的话。我没有想到自己会有这么不开心。

  • 鸡血无效

    2011-01-21

    最疲倦的时候,倒不是联络、采访、改稿到疯,而是,发现无兴趣,回望无成绩。


    所以采访白大叔的前一天,我又把那本从文字上看乏善可陈的《幸福了吗?》看了一遍,晚上近十点在办公室,忽然觉得明白他把“一个人要隐藏多少秘密,才能巧妙地度过一生”题在扉页上的用意。他有他的秘密,只是他惯常使用的,都是偏宏大的词,这让他可以在电视屏幕上滔滔不绝,却在落在纸面上的时候,显得无趣,没有悬念。


    睡得太晚,采访得并不流畅,对着太自信的人,我总是无话可说,有几段以十秒计的沉默。后来,他提到“卑微的成就感”,疲于奔命的生活,那些小小的收获,给自己一点再一点鸡血,继续斗志昂扬。


    喜欢《新周刊》的一个问题:


    “有没有想过退隐江湖,过陶渊明式的生活?”


    “历朝历代中国知识分子都这么想。如果想的仅仅是这样一种结局,绝大多数没有做到,你只能想办法在任何环境下都是‘采菊东篱下’。”


    他在另一个阶段:看到局限之后,郁闷之后,无力之后,无聊之后,皮了。保持恰如其分的真诚,保持不失礼节的倾听,他把另一部分好好地护了起来,护太久了,有点过时,但也可能,那是真的、可以不变的东西。


    其实预期是,这是对我自己的一针鸡血,只是效果并不显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