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偶遇

    2012-03-10

    昨天晚上去采访一个做舞蹈治疗的老师,实践课上几十个人做群魔乱舞状。结束后听到她们的感触:人和人的连接真的很快很容易;不知道为什么我一见到你就有感觉……有点无语。旁边的女孩穿短裤和长筒袜,中间鼓出一截白生生大腿,背包很大,她像一个糯糯的棉花团,把自己塞进包和座位的空隙里。我的寒暄,是“你做什么工作?”她迅速愣了一下,答:演员。

    坐近了,看清她一双眼睛很美,双眼皮的纹路极妩媚。

    后来摄影师说,一见她就觉得眼熟,一定在哪儿见过。听我和她聊天才知道是演员。

    她说演员太被动,目前在读导演系。经常来参加舞蹈课,在身体和心灵的连接中寻找自己。她撺掇我来上初级班。她真是个自闭又热络的人。

    想有机会再见见她,真正地聊一聊。做这份工作,许多时候也太受限,盯了许久的封面,期待了很久采访的人,也许一句话,就都不能成行,梁子也结下了。想来真是遗憾。想传达一些有价值的东西,在交稿的焦躁中又失去了很多。能做的太少了。

    上火严重。今天把从驻马店带回来的野菊泡来喝,第一次觉得它真不错。

  • 大理

    2012-02-25

    去了趟大理,穿着羽绒服,在双廊石头房子之间狭窄的通道里迎面撞上一个短袖短裤人字拖的男孩,彼此都一愣。

     

    青庐里坐了半天,窗外是矮的绿树,红花,洱海,苍山,和蓝天白云,对面是一尊佛像,右手残了,面相太慈悲,眉目低着,像是悯然地,看着我一双光脚。

     

    想坐得再久一点,后来,心都疼了起来。苍天钟意于此,于他们温柔对待,我在钢铁里无望的活,一点点看天的闲心,都磨灭了。

     

    这里是春天。古城里到处都是花,两边店铺门前都是一条砌好的石沟,水哗哗流着。有白族老妈妈坐在水边理花束,我捡起一束问了价,她脸上霎然升腾起全部期待:两块五,买吗?再过一个小时就要去机场,还是放下了,她的期待脸容还没全褪下,又被失望挟裹,混杂着僵硬了。我悔极了。

     

    说回双廊,工作和天色一起落幕,玉几岛一个小酒吧没有人,除了一个小男孩对着门口抱着吉他唱歌,戴着帽子好像昨天才二十岁。我点了咖啡,对不起没有奶油了;柠檬红茶?对不起没有柠檬了——那你还好意思开店?连啤酒,“风花雪月”也只剩最后一瓶。六个月的金毛狗,叫小宝,已经长半人高了,把头埋在我背后,眼皮温柔地眨动。

     

    在大理最后一夜,也是坐在院子里看云,渐渐冷了。那种无人有关的感觉,再次涌现。因循不觉韶光换,三年前从清华科技园往五道口地铁站走,与人再近,也无非他停下来、费力拉拉链的那一刻。三年后,我仍常想起那一刻,就像注定,再无改变。

  • 发表于《嘉人marie claire》2012年1月刊。有删改。

    7:00

    出道十年,至今也不会化妆。

    起床,喝一杯水,吃完由助理从酒店餐厅买来的早餐,从酒店后门上车,经过近一个小时的山路来到片场。这是个安静的、一点也不光鲜的早晨。路越来越窄,两边景色也从满目树木变得一片荒芜,远远看到一座堂皇的建筑,便是片场。

    剧组租来一辆大巴做化妆车,章子怡与大家一起在这里化妆。之前的两个月,她每天要花一个小时做头发,现在只需把头发梳整齐,斜斜覆过额头、在脑后扎一个圆髻即可。“几乎是裸妆,几分钟就好了。”她探过身来让我看那几乎毫无修饰的眼眉,小巧的下巴扬起来。

    她至今也不会化妆,哪怕是最简单的。

     

    9:00

    “演戏不能想着保护自己,不能给角色留有余地。”

    开工了。做景用的这座大宅表面光鲜,内里凌乱不堪,正在拍摄的房间算是最洁净的,地面也满布灰尘,另一个房间尚未装修完成,墙壁裸露,地上堆满了木架、器材,楼上还有工人施工,电钻声、敲打声……最可怕的是浓重的甲醛味,才待了半小时,我就眼泪鼻涕齐流,鼻腔因为太干燥开始出血,而章子怡说,她已经闻不出来这味道了。每天她要在这里待至少八小时,之前的某天,她连续拍摄了二十个小时。

    那场戏她和另一个女演员搭配,她的台词只有简单两字无需背,便坐在旁边等导演和对方说戏。她几乎不和任何人说话,也绝不像很多演员那样,趁着一点间隙小憩,她安静地坐着,等着,眼睛看着窗外的高处,脸色冷冷的。后来她说,工作未完,她要保持情绪。那是活在戏的小宇宙里的章子怡,拒绝着现实的侵入。

    “我不是水龙头,‘一二三’就来了,那样打动不了人。如果是很重的、需要有很多情绪的戏,从一早我就让自己待在戏的状态里,不吃饭,也不和人聊天,脑子里想的都是角色的命运。以前我用过其他的办法,譬如一场哭戏,试着想象自己的状态,反正是哭,可以有丢了钱包的哭、摔了跟头的哭、死了宠物的哭,但最后发现,最有用的还是进入角色的世界,让你成为那个人。就像《最爱》里商琴琴念结婚证的那场戏,那时我有自己的委屈,但我从来不会把自己的委屈在别人面前表现出来,我只能想象她的经历,她爱这个男人,爱自己的生命,她终于有了一纸婚书。只有我把自己沉浸在商琴琴的世界里,才能有那样感动到死而无憾的情绪。”

    “当你成为那个人,台词不重要,即使不按剧本来,说什么都是对的。和王家卫拍《2046》时我从来不背台词,因为连剧本都没有,每天早上花四个小时做头发,那四个小时里会有一张白纸从门缝中塞进来,是导演手写的台词,我也只是大概看一遍。不背台词,说出来的是人话;背台词,那也只是背出来而已。”

    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承载另一个人的伤与痛,有老戏骨说,演员要懂得保护自己,章子怡则说,不能有自私的心。“你想着保护自己,就会留有余地,不能给人物饱满的状态。有能力给她情绪还是都给吧,反正你也不至于死过去。”

    在“不至于死过去”的前提下,她从不吝惜自己怜悯自己。拍《十面埋伏》时,她有个动作是吊着威压劈开腿踩在竹子上,每次下来都很麻烦,她就一天都没下来。“我特别能够忍痛,忍压力,忍着不上厕所。”她笑。因为保持这个动作太久,她把筋拉坏了,从来不埋怨。

    她正在酝酿下一部自己做制片人的戏,关于一个盲女的故事。“我特别想演盲人,虽然在《十面埋伏》里面已经演过盲女,还训练了很长时间,但那毕竟是一个骗局,还没过瘾。很多戏都是靠眼神的交流,好演员一个眼神就能传达出许多言谈与情感,但如果没有眼神呢?更有意思。做演员久了我才明白为什么中戏有形体课,不是让你减肥,而是让你控制身体的表达,肩膀的一个颤抖,身体的略一扭曲,有很多故事可以讲。”

    谈戏的时候,她认真地眉飞色舞。她说过,“我拍的电影之所以靠谱,不是我运气好,是我有耐心等。”细想这十年她的每部戏,她没有说错。

     

    1230

    “我没办法逃避命运,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它发生了。”

    上午的戏收工了,从县城运来的盒饭也到了,她打开电磁炉,把几样菜和米饭混合起来翻炒,油烟蒸腾起来,她也不避开。

    附近的村民都知道这里有明星,在院子门口摆满了小摊,卖些土产。“前天买了一斤花生,要九块钱,太贵了。”章子怡说。房车的窗开着,一个妇人的脸迎上来,盯着她看,助理紧张地跑出去,章子怡对她笑笑,摆摆手。“看就看吧。”语气里没有任何紧张或责备。一个会关心花生价格的人,没什么不能给外人看的。

    饭做好了,她盛进饭盒,一一分给助理们,司机小伙子红着脸笑不进来,她站在门口大喊他的名字,递给他扎实一碗饭。“我总说如果不做演员我会是个特别好的助理,我特别会照顾别人。”几个工作人员和她一起围着小桌子坐下吃饭,她给所有人夹菜,一点没有不自然。一只餐盒里装着凉拌黄瓜粉丝,是她做的,剧组另一个演员偶然提起想吃这菜,她做了不少,找人送过去。我夸她厨艺不错,她不当真:“我也就煮泡面的水平。”又问,最近看到报道说泡面里面有很多有害物质,需要32天才能排出体外,是真的吗?她的脸上充满了关心,因为泡面确是她需常备的食物——而非想象中的珍馐佳肴。

    章子怡真实的生活,和大众想象中的,差别太大太多。

    ——经过那场风波,你觉得“被误解”中间最可怕的事情是什么?

    ——我从出道的第一天就被误解,那只是最大的一件事,到现在我也会说,它是人为的事件。但那些误解、传闻我从来没有解释过,这是我的性格。也许我是错的,也许当别人开始说的时候我马上站出来澄清,事情不会成为后来那样,但我就是任性,我出道第一部戏是跟着张艺谋导演,你知道他的性格就是不说,他教给我的就一句:踏踏实实用作品说话。你觉得我是这样的,我为什么要反驳呢?我用事实告诉你我不是这样的不就完了吗?但事实告诉我——不是每个人都看事实的。一路这么过来,所有的事情可以归结为一句话:我不是这样的个性,可能不会有今天的成绩,也没有今天的感受。

    ——有一个圈内人评价这件事,说你虽然当时到了名利的顶端,但还是没有办法改变自己的命运。

    ——我的化妆师也为姚晨化妆,有天他和姚晨在一起,提起他跟我一起在戛纳,亲眼看到我是怎样的热情和冲动要做那件事(募捐),姚晨听了都快哭了,她才知道事情原来是这样的,可是其他人没有这样亲眼看到的机会。因为那是一件人为的事,现在回想起来一步一步都很清晰,但当时不会知道它是这么有步骤的进行着。那时我以为它就像屡屡传播的绯闻,过去也就过去了,但回过头来知道了它的步骤、目标,我打了一个冷战,就像看一部严谨编剧的电影,到最后你发现这是个骗局或者阴谋,但外人不知道它的前因后果。也许就像你说的,我没办法逃避命运,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它发生了,也许是命运的另一种馈赠吧。

    ——之前你的十年看起来都很顺,会不会如果它来得早一些的话,对你的伤害更小一些?

    ——没早没晚吧,毕竟我没有选择。早一点也许它不会发生,因为没有发生的价值,对操纵者来说就没有什么意义。

    ——那件事发生时,我看到你接受访问时流过泪,但也不是示弱,就是真的扛不住了。其他的时刻,你一直是坚硬的,毫无祈求的。你没想过吗,也许用更柔软的方式面对外界会收到更好的效果?

    ——我没有被训练过如何面对媒体,很长时间也不知道怎么保护自己,有的处理方式可能事后想来有点生涩。王家卫导演曾经跟我说,子怡你别试图改变什么,你的性格、为人处世的方法已经铸就了今天的你,你改变了反而丢失了自我。演戏已经很辛苦,我要为他人的故事动自己的感情,生活当中我渴求真实,我说我急了,那就是急了,我急了的时候你让我不要急,我会中毒的。

    ——其实很早之前你身边的人就提醒过,只要记者有机会跟你接触,他们就不会那么写了。但直到今天和你面对面聊过的记者仍旧不算多。

    ——希望越来越多吧。但如果能选择,我宁可活在角色里面,什么也不说,大家看电影就好,无需做任何访问,其实我是谁、喜欢吃什么,跟外界没有关系,只要我自己、合作对象和身边的人觉得,子怡是个好演员,够了。

     

    14:30

    “不用心,你总会有借口,但用心做,总能做出来。”

    再度开工。工作人员换景时,她带我出去溜达,这是一天中最温暖的时刻,她穿一件帽子上有两只耳朵的大外套,像只温柔的小兔子。一只圆乎乎的小狗跑过来绕着她打转,她也蹲下来摸它的脑袋,看她和它的亲密,已经认识一段时间了罢!她拿来了中午吃剩下的猪蹄和一碗水给它,叫他“Doggycome here!”她动过把它带回家的心思,但对一只惯于在野外生活、也许妈妈就在附近的小狗来说,这未见得是好事。

    阳光下的章子怡,说话细声细气的,好像什么事也不能让她着急、生气,但在现场,她的脸色常常是严肃的。她总是能一眼看到细节上的疏漏,哪怕偶尔会让别人有点不舒服。拍一场听京剧喝茶的戏,她说“这么大一个豪宅怎么能用两块钱的杯子?窗帘是不是太不讲究了?”一场她在窗边观望的戏,一条过后她问导演:“上一场是从书房走开,我手里要不要拿本书?”“我会顾虑很多细节的东西,很累,也不是我应该管的事情,可不说话吧又觉得不对,将来戏是要放在大荧幕上的,一丝一毫不对都是对自己的不负责。”

    下午五点半,收工了,难得收工这么早,能感到这大屋子中那股气“呼”一下散了,没人愿意在这充满甲醛毒气的荒郊中久留,但章子怡等着,她要跟导演谈一谈。

    明天的一场戏中要用到书,既要符合道具的真实又要促进男女主角关系的发展,她提出连夜到南京城买毛边纸和棉线,做出更符合当时感觉的线装书来。导演有点犹豫,道具组已经走了,这场戏到底是不是要这么拍,他还没有确定。导演低着头,她则扬起了下巴,“不就是二十本线装书吗?我会做,我可以熬夜做出来,一定没问题的。只要用心,你总能做得到。”

    电热扇已经开到最大,一旁的助理还是觉得冷,但时刻要握着暖水袋的章子怡觉得太热了,她脱掉了大衣,打开了窗,晚风冷冷地挟裹进来,她依然脊背挺直,一种斗争的、求取的姿态。皱起的眉头显示了她的急躁,但语气仍旧温和,她知道,只有耐心才能获取最大的成功可能,而非起立叫嚷。在一众满足于“还好”结尾于“就这样吧”的人中,章子怡太不合时宜了,她永远精神抖擞地想要寻找到更好的解决办法,一旦她确信自己找到了,她要全力做到,哪怕做线状书这样的事,其实真的和她,一个主角,一个明星,毫无关系。她按照自己的心愿求索着最好,这是对那些历时已久的传闻——关于她的“狠”、她的“野心”,最好的答案。

     

    18:00

    “幸福就是有老公孩子,小狗在花园里跑。”

    和导演的那番“掰扯”终于结束,坐上回酒店的车,我们都隐匿全黑的天色里。车子在起伏的山路上行进,灯光在树与草的丛中晃荡着,偶尔照在她的脸上,明明灭灭的,看不真切。

    章子怡说,这是她一天最松弛的时候,工作结束了,没有什么事还要再操心,往往是在这趟路上她能睡上一天中最沉的一小时。黑暗令人感觉安全,也令心变得柔软,我们谈起了爱情。

    五年前,她谈到自己很想有个家,“有老公孩子,小狗在花园里跑”,现在她关于幸福的定义,仍旧没有更改。经过和外国男友的聚与散,还有从未消失的各类绯闻,章子怡说,“要实现幸福总是那么多障碍,但我想,总会有那么一天的。”

    她要找到一个有责任心、精神世界丰富的人,这确是稀缺的品质。她曾经说过,自己是个依赖性很强的人,现在她可以笃定地说自己无需依赖他人,独力就可以将自己的事情管理得很好,但当然,和所有女人一样,她骨子里有一颗想要依赖的心,你能做到,却也希望有人能和你一起做,或者只是做到了,赢得他一个笑容,一句夸奖。“我写点什么,愿意拿给他看,想让他给我润色一下或者有所共鸣,这也是一种依赖。但我不会依赖一个男人在物质上给我更多的什么,那些东西我靠自己也可以得到。我只想要一个在精神世界里能被我仰慕、崇拜的男人,爱上他,让他占据我的心。”

    ——《最爱》里琴琴甘愿用自己的命救得意,你经历过类似的感情吗?

    ——为一个人去死?太极端了,没必要那么极致,有几个人的生活可以取舍得那么分明?但我相信这样的感情存在,也期待它能在自己身上发生,我总觉得人生该有这样的冲动,也许我也可以做到为一个人付出一切,但他一定要值得——什么是值得,现在我还不知道。

    ——那你对感情失望过吗?

    ——从来没有,任何一段感情都让我感受到一些新的东西,让我更明白自己希望的伴侣是什么样的,每结束一段感情,都是离目标更近的标点。但相处的时候不要去想象爱情的样子,凭什么去想象一个人呢,对对方不公平,对你也不公平,因为你们都不会快乐。

     

    19:30

    “我从来不奢望或者渴求别人理解我的内心世界。”

    车停到酒店后门,她戴上帽子。电梯上保洁阿姨推着装满毛巾的小车,章子怡俯下身,把手放在那些清洗干净的毛巾上。她天性喜欢毛绒绒、软绵绵的东西,譬如身上那件蓬蓬的毛织短裤,带着耳朵的毛绒大衣。她常不自觉地带着一种纤巧的、孩子气的天真,潜意识里她好像还是女孩而非女人,但在长篇累牍的报道里,在若干流传甚广的大片中,她的脸覆着冰雪。

    片场的她是开放的,随时等待在戏中袒露生命的全部,酒店的她又成了明星,桌上堆着厚厚一摞照片、本子等她签名,电脑打开一堆图片等她确认。她的工作,并不仅仅只有拍戏那么简单。忙到九点,她要躺下,按摩腰背,看会儿书或者电影,等待入睡。因为紧张,她连续几天吃不下晚饭,身体的虚弱又阻碍了睡眠,“怕第二天起晚了,怕睡得眼睛肿了,怕没睡好精神差……怕来怕去就开始睡不着。”

    “就像只有失眠的人才懂失眠的飘忽感,很多人都觉得我很知道自己要什么,但只有我自己知道,很多时候我并不确定,总是翻来覆去。我从来不奢望或者渴求别人理解我的内心世界,我也没有责任让所有人了解我、理解我。”

    ——你的好朋友多吗?

    ——什么叫好朋友?一般人的定义是无话不说,可演员的身份让我对任何人都不能无话不说。本质上我是很容易信任别人,聊起天来很容易就掏心窝子了,可后来发现这样不行,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当你发现你对某一个人最真诚的袒露变成茶余饭后的一个话题,你不会希望它再度发生。任何圈子都有一个Gossip Girl,我从小就讨厌一堆女孩子聚在一起八卦,到现在有一些聊得来的朋友,已经让我非常珍惜。

    ——大家都觉得你同行的朋友不多。

    ——我为什么要有那么多同行朋友?我没有那么多时间去寒暄。同时为什么我的朋友要让大家知道?我不愿意公开谈论自己的朋友,但我相信当我需要的时候,他们会出现,这就够了。

    ——他们大多是什么样的人?

    ——不是一天到晚微博上逗贫,而是真正尊重彼此的隐私。我也不会交斤斤计较的朋友。我经常看到有人炫耀和某某是好朋友,不过是为了各自收取利益,但对我来说,没什么要图的。身在这个行业,经常收到参加活动的邀请,你会发现我参加的不多。在一个富丽堂皇的场合,每个人都哈哈哈,好好好,一副热络状,回到家就说“刚才假得要死”,我何必浪费时间浪费生命?

    这时候的章子怡,是真实的,亲切的,也是疏远的。她温柔地划分出一个于你于她都得体的距离,但你绝不会因此怪罪她。她不打算伤害别人,也不打算再被别人伤害。

    要说再见了,问最后一个问题吧:2012,如果真的灾难发生,你是选择拼命买到一张船票,还是留下来和大多数人一起迎接可能的末日?

    “上船要看跟谁一起上,留下也要看和谁一起留,上了船未必值得庆幸,留下来也未必不快乐,其实我从来不会假设,天灾人祸大概都是老天安排的吧,不早不晚,不多不少。”

  • 原发于《嘉人marie claire》2010年12月刊,有删改。
      
       周迅来了。
       率先拉开那扇厚重的木门,小礼帽大西服,巴掌脸儿上全是好奇,眼睛滴溜溜地转着,扫视着这间不大的咖啡馆。确认没有僻静位置了她就跑上跑下,让伙计打开了通向二楼的门,身体陷入沙发,第一个动作是脱鞋,随后就像个小弹簧一样晃来晃去,自来HIGH。
       先打招呼:那天拍片还愉快吧?手指按着下巴,眼睛又转。哦哦,那天!周围人都无语了,才过了四天而已!那天连续拍照近十个小时,她越来越投入,拉着一条绳子做出各种表情,好像那端真的有只作势要扑上来的斑点狗(编辑画外音:其实真的有,不幸它们太不听话了……)。但很可能,这些在她此刻的小脑袋里都不见了。“跟我干活可焦虑了,她们恨不得我说一句话都要记下来再叫我签字确认,否则我睡了一觉就完全想不起来了。”最尴尬的是见到老朋友,“我每次都要说,下回我可能记不住你名字了,你别介意啊!”说她像金鱼,记忆只有七秒,她撇嘴装不悦:“我怎么也比金鱼记忆长几天吧!”随后又仰头张嘴,呵呵笑起来。聊得高兴,摘下帽子给你看,不顾忌头顶上的细软头发被帽檐压走了形,在空气里茸茸地飘荡着。
       这是不知道第几次见到周迅。现在的她,轻松多了,自在多了。
      
      
      想要学会凡俗人生,不能到了五十岁还不知道怎么交水费吧?
      
       最新关于周迅的消息,是与华谊合约期满,她有了自己的独立工作室。追问之下,她还是懵懂:没有什么变化呀。唯一变的,她想学会生活了:“我的人生跟平常人是反着来的:好多人年轻的时候面前摆着好多条路,这条走一走,那条试一试,都尝试过了,渐渐才专心一条路走下去;可我近二十年来,从舞蹈学校毕业就开始演出,然后拍电影,我的世界只有剧组和剧组之间的空档,不知道正常生活是什么样子。”
       张曼玉说起30岁时息影几年,“唯一的事情是琢磨如何把戏拍好,片场说一声‘口渴’,立刻几十个杯子递到眼前;进银行取款也不知道怎么排队,完全不会过‘日子’。”把这说给周迅,她连声说“就是这种感觉!”“不拍戏的时候我总是宅在家里,要面对一堆人总让我恐慌。很久没有去过超市,没有去过热闹的地方。昨天我去三里屯看了场电影,好HIGH!什么都想看,这么多人,新开了这么多店!以后就不用去香港了。”
       “我慢慢发现自己在演戏之外还有那么多兴趣,更重要的是,我觉得自己需要解决问题的能力,不能到了五十岁还不知道怎么交水费吧?在华谊那样的大公司,我有好多东西看不到,独立出来了,我才知道,哦,每天喝水是要花钱的,日常生活是要交税的。我得学会凡俗人生啊!”
       做了老板的范冰冰说自己压力大了不少,毕竟“要养一大群人了”,你呢?小弹簧又跳起来:“我特别佩服小范,精力旺盛到那个地步!有一次参加活动,她坐我旁边,我问她你累不累啊?她说不累啊,完全没事儿的表情。她很享受巨大工作量的成就感,但那个量对我来说……有点太大了。”
       说得跟自己多懒散似的,但都知道她高产。刚刚拍完彭浩翔监制的短片《指甲刀人魔》,十月中又开始徐克《龙门飞甲》的拍摄。话题落到她对两位导演的印象,立刻眉眼生动,说彭浩翔,“一来不跟我谈剧本,先谈他发现的超好玩的美国网站!我觉得这个人诶……”夸张地摊着手,“怎么那么能说!”说徐克,“老爷那张脸,你没发现很像一个豹子吗?”一只手捏着鼻子一只手抬起嘴角,“把他的脸和豹子的脸叠在一块,一定很好叠!”
       记得半年前采访周迅,提到她在肯尼亚的草原上看到悠然的长颈鹿,和需要出动军队来保护的大象孤儿院,她说得缓慢,藏着感情。做起环保,不为“在演戏之外辟出一条新路”,是“对世界要得太多了,我这么小一个肩膀怎么能承担那么多东西,有一天也想要给。”发起环保漫画,种下抵消行程碳排放量的树,绞尽脑汁算不上困难,最难的,是“人性”。“人性一部分在打仗,一部分在环保。有句话说得很对,人类一直在进步,但人一直没有进步过。技术让生活越来越快越方便,可你没有发现吗,以前朋友们会聚在一起聊天,现在即使聚在一起也是打开IPAD各玩各的,看到有趣的就大家一块哈哈哈,看完了接着各玩各的。以前我们对世界的未知有好多好奇,据说最近印度有个新发明,对着什么就能知道它才材质,很方便,但……之后不就只有无聊了吗?”
       她似乎没有过多的形容词,凡是不好的事情就是“无聊”。无聊,对应有趣,对应新鲜,对应对世界的勃然好奇,无聊让人依赖技术,不离所谓“方便生活”的惯性,但周迅宁愿三年带着自己的杯子参加各种活动,也不用“方便”的一次性纸杯。她的坚持尽人皆知,这次刚到《龙门飞甲》剧组,就有工作人员告知:已经买了1000多个饭盒了,放心好啦。
       在这个太图方便的时代,你给自己那么多规矩,会不会累?“我发现最好的方式就是你用柔和放松的态度去做每件事。可能前两年我有点拧巴,事情越做越多,能感受到责任的压力,但心底老有点孩子气,觉得自己不够自由。但现在,要做的事对我来说不再是需要费力承担的责任,而是‘我要做’,我在做事中获得自由。这是我近两年最大的收获。也许人生又转了个圈:像雾来了,雾气又散了。”
      
      
      “小时候我会很在意是否知道它在哪儿,但现在我知道它在就行了,是不是在我身边,没那么重要。”她说的仅仅是随身物吗,还是包括感情?
      
       今年她36岁了。
       也许和本命年有关,她确实变了。“我之前会睹物思人、睹物思事,现在不会了。譬如IPAD,有人喜欢贴膜,我不会。相机被我摔得乱七八糟的,有地方凹进去,还有被火烤变形的,不是我不珍惜它们,而是觉得应该让一个东西有它自己的生命,有它自己的经历、痕迹和寿命。不能用了我就收起来,不会扔掉。小时候我一定要知道这个东西放在哪儿,但现在我知道它还在就行了。它在,就是开启记忆的钥匙。是不是在我身边,没那么重要。”
       十五年前,她第一次拿到大笔片酬,花两千多给自己买了个旅行箱,“皇冠牌的,还有个相扑运动员站在上面,多结实啊!”她带着这个装满东西比她还重的箱子拍了很多戏,用了六七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不见了。
       之前为了本命年,她腕子上栓了根小红绳,“你去看我年初的照片,全都有。忘了哪天为了拍什么就把它取了下来,之后再没戴过。肯定没丢,但我知道它,不会努着劲儿去找它。”骨子里她还是个念旧的人,“一部戏杀青我肯定要在住的那个房间再多留两天,总是舍不得,不管条件多差。”拍《李米的幻想》在云南元谋取景,住的房间洗澡会漏水,一切东西都是歪的,但想起那场景她依然兴致勃勃:“一到傍晚,一条街的电线上停满了燕子。”半空中挥着手臂,“那么长一条街,全是燕子!多可怕!可……拍戏最让人有失落感的就是在那一天,就像踩了个急刹车,忽然一切都结束了。”
       “我不会再去想从前,一想就各种事情满脑子飞,又得失眠!”一副“干嘛找失眠”的奇怪表情。“我超级完美主义,老想这事怎么没做好,都过去了半年了还跟自己拧巴呢。我一个朋友就特经典,他说自己每天早上醒来都充满干劲,恨不得握紧拳头对天空宣誓说我要做这个要做那个,晚上就拍拍自己,嗯,算啦,睡吧!第二天醒来又充满干劲……多好呀,我要为他鼓掌!”她从大沙发上弹起来,自顾自鼓起掌来。
       总觉得她太灵,灵到有点邪气,可生活日常得叫人不愿相信。泡网吗?不上社交网,没有博客,没有微博,最近刚有了一个电子信箱,还是助理替她申请的。“微博我去看了,挺好玩的,就怕没那个耐性。我对好多事都好奇,但时间都不长久。”喜欢帽子,尤其是欧洲二手店淘来的有黑色面纱和羽毛的;喜欢手套,中意的还是中世纪的蕾丝款;对设计最感兴趣的那段时间也会在家把旧衣服剪来剪去,但怪癖?这算吗?终于想起一件:“我不喜欢商标,所以有阵子极度喜欢无印良品。那时候的衣服常常在胸前有标志,我一定要拆下来,拆不好就成了个洞,好尴尬。”
       外出她一定带着香,“我控制不了每个地方的味道,那就控制自己身边的味道。最近用的香水是MARC JACOBS的小雏菊。我对气味很挑,用过不对的香水,一整天都不舒服。现在家里常年点的香是木柴味,有一点音乐,让我安静。”
       选择一样你想让它们从生活中消失的东西。
       她想了起码五分钟,手托着脸,眼望着天花板,孩子气的凝神思索状。我准备放弃了,她忽而很确定地回答:“我想不出来要让什么消失。”
       不需要的呗。
       “……可工作都需要啊!”很无奈的。“我还是决定,一样也不让它们消失,失掉一个就不平衡了。譬如我的焦虑消失了,每天傻呵呵的,也很无聊。”记忆呢?“我都会舍不得,不管是开心的还是不开心的。我知道,缺少任何一段,都不能成为现在的自己。”
       什么东西都不丢掉,会不会也攒了一堆自己拍过的电影?“五六年前有个朋友建议我看看自己拍过的片子,我买了,看了,觉得没有必要。都知道自己要在什么时候叹气什么时候哭,不觉得无聊吗?我正在训练自己不要去看回放,避开那些脑子里第一反应出来的、常规的东西,等待那些新鲜的。我有个编剧朋友,问他写得怎么样了?他摇摇头,上帝还没给呢!我得先在脑子里把上帝要给的东西留个空出来。”
       最喜欢的还是《苏州河》,“大家一起读了十天剧本,去哪儿镜头都跟着,所有东西都是最直接最好,停下来找问题、想把它规范化,是最无聊的事。”
       “我小时候想,等我快死了,就把演过的电影都看一遍;后来发现,演了那么多,来不及看呀!现在觉得看个五分钟的剪辑版就行了。” 那么多年演的戏浓缩到五分钟?“够了,一部戏不也就那么几下吗?”
       人所羡慕的荣光,对她只是那五分钟之外的边角料。
      
      
       这个时代我们越来越孤独。好的爱情像一次日食,必须恰好在一线,强求不来。
      
       好的坏的,她都记得。是以近来周迅的访问,标准是“不谈感情”。之前的访问里,她说:“我变得会保护自己了。不是不再坦白,而是发现坦白了,也没有用。说和不说,结果都是一样的。我自己的生活是一个故事,而娱乐版面上的是另外一个……”
       娱乐版上的故事总是金钱名誉齐飞,符合俗世对女明星香艳生活的幻想。究其纹理,外人看到一个不惧用最大的善意去爱人的周迅,对前任从无怨怼,总能将上次恋爱中的痛苦转为下次恋爱的勇气。但一个人宅在家里闻着木柴香的周迅,到底如何看待自己的故事?
       “我最近在看一本书,叫《致D》。”哦,那是84岁的法国哲学家安德烈·高兹为身患绝症、不久于人世的妻子多莉娜写下的情书,记述了两人共度58年的情感历程,之后打开煤气,同往彼岸。“很快你就八十二岁了,身高缩短了六厘米,体重只有四十五公斤。但是你一如既往的美丽、幽雅,令我心动。我们已经在一起度过了五十八个年头,而我对你的爱愈发浓烈。我的胸口又有了这恼人的空芒,只有你灼热的身体依偎在我怀里时,它才能被填满。”
       她缓慢地把这些句子念出声,脸上浮出微笑,憧憬的,渺远的。“我看到译者序里说,有多少女人希望自己成为那个倚靠在作者肩头的她。是的,但书里有一句话让我感触最深,他说,只有那样的女人,才有勇气和承诺去开启男人的智慧。”
       脸色从憧憬转为肃穆:“你懂我的意思了吧?感情是不分时代不分国界的,作者是法国人,那是个比我们更开放的社会啊,但美好的爱情依然存在,只是稀少,因为大家的勇气不见了。你有太多选择,对方也一样。没人跟你死磕,你还磕个什么劲儿啊!”
       她握着杯子的手指开始下意识地敲杯壁,一串匆促的音节。是不是你也会对自己有没有那种勇气感到怀疑?她犹豫,“有像他们那样一段感情让我想想就好了。现在我觉得感情只能顺其自然。每个人生活不一样,遇见的人也不一样,顺其自然的态度是最好的。”
       会不会觉得之前“求”得太厉害?
       “不会。要是觉得太厉害了还那么做,不是二吗?”她笑起来,说话还是那样不管不顾,HIGH起来就爆一句粗口,不管是不是合“著名女演员”的高贵身份。“那个时候就是那个时候,它一定会那样发生。我现在对做事更有兴趣。也许是这个时代赋予我们的不安全感,有几个女人可以碰到像安德烈那样的男人?又有几个女人拥有可以开启男人智慧的勇气?就像一次日食,必须恰好在一条线上,强求不来的。”
       旁敲侧击:演了这么多戏,最欣赏哪个角色的爱情态度?
       以为她会说宝贝,会说李米,会说小唯。但她沉吟之后,“林徽因”。
       是十年前的《人间四月天》。“因为徐志摩有妻子,她选择跟梁思成在一起,和徐依然是很好的朋友。林徽因的能力不是在两个男人之间找到平衡,而是她懂得取舍。”
       你给人留下的印象,似乎不是可以理智牺牲爱情的人。
       “所以我欣赏她。”
       你做不到?
       “我很难做到。”
       相对大笑。原来她一直是率真爽利、对爱决绝的周迅,即便决定,今后只对自己坦白。
       五年前,杨澜问她,你觉得自己完成从女孩到女人的转变了吗?她笑:“我还是个孩子呢!”五年过去,发生了许多事,与那个“嫁定了”的男人分手,与传说中的富二代在一起又分开,初恋男友自杀,她拍了许多戏,奠定了自己“演技在评价范围之外”的地位,成为地球卫士、时尚ICON,拥有了独立的工作室……那朵青春的花大张旗鼓地开了,又悄然内敛,成了一个坚硬又自在的核。“我到现在也没觉得自己完成了这个转变。成熟需要很久,不是自己觉得是就是了。也有永远长不大的,那就让她们慢慢走吧,硬拗着长大,多辛苦。”
       最后问,现在有什么是你所拥有别人无可取代的?愣怔了一下,“我是周迅啊!”起立,为周迅鼓掌!能在36岁成为一个自在的女人,多好,无关是否成熟和圆满。采访结束后,也买了一本《致D》,看到那个深情的哲学家说:“和你在一起我才明白,欢愉不是得到或者给予。只有在互相给予、并且能够唤起另一方赠与的愿望时,欢愉才能存在。”爱情如是,人与世界也如是,这样的欢愉,愿周迅拥有。

  • 2011年的最后一天去了郑州,坐在出租车上看两边肮脏的广告牌,突然很想回家。

    终于还是没有回去。次日晚上在郑州火车站等车回北京,候车室罕有地空荡,有人把一排排椅子拉在一起,拖地板,更多人挤在靠近检票口的位置,从前方传来冷风,两个立柱上有许多可转动方向的圆球,像一个个眼珠,风从那里荡开,最初是热的,后来就凉了。

    非常非常失落。失落曾经有的已失去,失落连失落都很少有。

     

    年初换了份工作,而后大部分的时间不再像两年前那样焦虑,做的事也大抵是想要行进的方向,虽然不止一个人说,写得不如在MC精致了。我总说,彼时是拧巴着精致,不拧巴之后,总需要一段时间来让它变得松散一点、随意一点。如今大半年过去,看清这句话多半是借口。

    根本还是:压力不再,缺乏呕心沥血的动力。时时想着蒙混过关。

     

    研究生入学考试那天晚上,妹妹的朋友小胡过来,聊起她报考的电影学院,聊起她喜欢的电影。她传给我3G有关剧本创作的资料,兴致勃勃说起新近的片子,在她一而再的坚持下,我们看或者又看了《天水围的日与夜》。

    过了好些天,我还常想起她脸上的神气。那是种渴慕接近并笃定自己一定会抵达的神色。这种神色,关于“写得好一些”,离开我已经有一阵子了吧。

     

    所幸细细想来,这一年也并非全无收获。写了一篇人人唾弃的稿,当我终于有勇气直视它,确有错漏。有些关乎是非之事,还要事先想想清楚。这虽然颇像句废话,却是到今天才有点明白。正在涉足一个领域,希望以后,可以成为一个专业的记者。

     

    和张娜聊天。有些事不想承认,但不得不说了出口:我们正在变成自己曾经鄙视的人,譬如,趋利避害,察言观色,小心翼翼谋求安稳。

    如果说这种改变是不得不,最大的恐慌依然如鲠在喉:有生之年,一事无成。

    对恐慌的回答,已经有好几个人说过,是“长大了慢慢发现,‘我’跟别人没什么不一样。”如果这是唯一的答案,什么时候才能甘心?如果这不是,路还太远。2012,努力些,写得好一点。

     

  • 夏末

    2011-08-17

    阿宝走了之后,我的生活好像回到上个夏天的样子,那个中午,我在灯光里醒来,似乎听到了时光流转时发出的摩擦声。刷,刷,有点像雨声,不管是今年的,还是大二那年的。

    大部分时间在屋里呆着,看书,写稿,看了两场电影。除了跟游游说话,没别的声响。在写稿之前打一局对对碰,连梦里都是它们撞击的声音。今天早上,我还梦见了小昭,她坐在我的对面,我想问些不那么没脑子的问题,也想让我们显得亲切一点,但什么也问不出来。最终她用几个鬼脸化解了我的尴尬。最后我终于想到要问什么了,我花了很大劲儿来积累勇气,那个问题就要出口了,我醒了。

    梦里我想问的是:你的初恋是什么时候?

    醒来我想,真正想问的,应该是另一个问题。但即使真实的她,算是个可亲的人,我也不会以哪怕最客气的方式询问。这种方式,只能自己去寻找和经历。

    买了《春宴》,竟然真的开始看了,睡之前,看一两章。关于太多的物,太琐碎的描写,最初还耐着性子读过,后来索性跳过,只找可以被宽容地称为情节的内容来看。看到她匮乏的词汇,匮乏的句式,难以克制的自我表白,只有概念没有表情的人物,离“职业”二字很远,却看出一些之前被遮蔽的东西。听说了一两个八卦,现在我想,应该对她保持适度的尊重。她以一种既不优美也不宽宏的方式寻找着,找到这个程度,简直,有点,可怜。

    上个夏天,我很匆忙地寻找着什么,频繁惶恐。惶恐里面,有很多敏感和美感。也都过去了。今年夏天,我体会到安定与琐碎并存的情绪。我为此感到庆幸。

  • 茫然

    2011-07-03

    有天傍晚从报社回来,坐在出租车上,经过左安门内大街,超越一辆12路。我常搭这路车去报社,一车多是老人,见过一个老太太给另一个更老的老太太让座,问,您多大啦?答:85啦!她们乐呵呵地分享养生经验,个个都那么爽朗豁达。


    风从车窗灌进来。我想,继续生活在北京,也无非是这样吧,没有能力也没有资格买车和房,多数时间使用公共交通,偶尔也可以打个车。有一些朋友,见一些陌生人,有些欣赏,有些憎恶,有些不痛不痒无关紧要。


    也不知道,怎么才能获得更好的生活,甚至,也不知道更好的,是什么。这段时间,对“写得更好”的求索,好像越来越平淡了。每当想来,都很难过。有关上升的路,很茫然。

  • 导语:

    十五年前,她们都是在九江被遗弃的女婴;十五年后,她是加拿大籍,读私立学校,享受在安大略滑雪的完美假期;她依然在九江,跟建筑工人养父、精神分裂的养母一起生活。偶然的契机让她们相遇,打量着彼此,看到了命运翻云覆雨的力量。


    引子:

    八月江南,被水围绕着的朱湖村寂静缓慢。长着一张中国脸的Vivian 走进了朱家,说着完全听不懂的话。朱家14岁的女儿,淑敏,在细雨之中给Vivian撑着伞,往她就读的村小学走去。

    这是两个女孩的第一次见面。她们有极其相似的起点,此后多年,她们远隔重洋,陌不相识。Vivian一家计划来中国做一次寻根之旅,蒙特利尔的Picture This Production电影公司知道后,愿意资助并跟踪他们整个行程,拍成一部记录片,叫做《看不见的红线》。费尽心思,剧组找到了一个与Vivian同龄、被中国夫妇收养的孩子,就是淑敏。

    一个月前,她们互相给对方写了一封简单的信,身在多伦多,Vivian的英文在A4纸上打印出来;淑敏的信则写在两张撕下来的作业纸上。Vivian说自己每年夏天到爱德华王子岛度假,冬天到安大略省滑雪,淑敏说自己每天回家要帮妈妈做饭。到达彼此的信经过翻译,没有了中介,两个女孩,尤其是淑敏,掩饰不了尴尬,除了偶尔掠过的眼神和礼貌的微笑,她们没有交流。


    815日下午,Vivian。关键词:九江市福利院,多伦多私立学校,滑雪假期旅行。

    和中广场,下午时分人来人往。15年前她就是被遗弃在这里,15年后,Vivian来到这“伤心地”,依然嚼着口香糖,一脸不知所谓的表情。她还去了九江福利院,曾住过半年的楼,后来被漆成粉红色、又在经年雨中变得灰暗,此刻满溢着孩子的声音。门前挂着一条横幅:欢迎李宝回家!李宝?她看了这个叫“李宝”的人十几年前的收养记录,但那是她吗?她摊摊手。现在她是Vivian,加拿大多伦多人,有一个在国际投资公司作顾问的爸爸,在耶鲁、牛津上过神学院、正在多伦多大学做管理的妈妈,还有一个大她三岁、同是从中国收养来的姐姐。她拥有的一切,和她的血统毫无关系。

    多伦多有太多东方面孔,她经常被问,你是中国人吗?摊手撇嘴作无奈状。这个家庭从来没有向她隐瞒她是收养来的事实,三四岁的时候,妈妈就会在睡前给她讲关于收养的故事,等她意识到自己也有这个标签,就自然而然地接受了它,没有不可告人,没有怨怼,没有不自信。

    想到自己曾经被遗弃,会觉得愤怒吗?“为什么要愤怒?我只接受现在的生活。这是我的父母,我的家。”沙发上她倚着父亲,拿着一本厚厚的数独游戏自顾自玩着,被问到就抬眼一扫,又迅速沉浸到游戏中去。父亲时不时摸摸她的头,对我们的问题同样不以为然。她马上要上十年级了(相当于国内的高一),成绩一般,朋友众多,8岁就在姐姐的影响下开始化妆,喜欢跳舞和滑雪,最经常的消遣是上网,对“酒精、毒品和性”等青春期刺激品,抱有中立偏保守的态度。

    她姓Lum,放到65年前,她应该姓林。她的父亲,Hubert Lum,将家族奋斗史娓娓道来:Vivian的曾祖父母都是广东台山人,1947年就在多伦多安家,几乎是当地最早的华人家庭。八年后Hubert出生,在chinese church学了一点中文,都忘了。太太Eve是多伦多人,不能生育,因为Hubert的中国血统,他们决定到中国收养孩子。1993年,他们在无锡收养了大女儿希拉里;两年后又来到了九江,收养了Vivian

    回忆第一次看到Vivian的场景,Hubert总要清清嗓子,吸一口气,望着天花板,回忆得深情:“1995917日,我和Eve和其他11对父母被安排在九江福利院一个很大的房间里,等待我们的孩子。真不幸我们是最后一对抱到孩子的,那时屋子里充满了孩子的哭声、父母的笑声,把Vivian抱在怀里,她看起来小小的,我忽然多了好多力气,发现自己成了一个父亲。”

    “开始觉得Vivian很柔弱,后来发现,她为了生存下来,性格强势,想什么就一定要得到,几乎不可能让她改变主意。但她又体贴幽默,两三岁时,还只能坐在婴儿专用的高脚凳里,却喜欢支使人做这做那,我说,你怎么老是支使我?Vivian脱口而出:因为我是你最亲爱的人。”

    父女来到九江,因为不满意酒店的条件,已经换过一家,即使住在九江最好的洲际酒店,有天早上起床她发现腿上多了三个红包,叫来服务员,把屋子翻了个底朝天,一定要找到罪魁祸首,什么也没发现,就把全部53件衣服交给酒店清洗。剧组抱怨:“花了一大笔钱。”


    816日清晨,淑敏。关键词:放在门口的弃婴。父亲损失的4000元。母亲的精神分裂症。

    小村在1998年那场洪水中被冲垮,洪水过去,乡政府在老村旁给每户人家修了联排两层小楼,格局一模一样,一排五户人家中,朱家的落魄很显然:两扇深棕色旧木门充作大门,二楼,其他人家用合金窗封起做露台的地方,朱家空荡荡地露着红砖和水泥,像一个昭彰的黑洞。进门,除了客厅、天井水泥地还算平整,其他地方都是踩实的泥土地,父母房间的双人床下,泛出一层密密的青苔。所有的房间都没有门,包括卫生间。每家都通了自来水,但朱家的卫生间放着水桶,用自家井水冲洗。

    只有淑敏的房间,朝南,铺着瓷砖,门上挂一块纱帘,细心地挡着蚊蝇,摆着家里所有值钱的物件:一台缝纫机,两张课桌,几床被子上摆着娃娃,甚至还有一台电视……打开是黑白,雪花在电磁噪音里飘荡,淑敏笑嘻嘻地走过来,熟练地在左侧拍了一掌,画面立刻变成彩色。

    她喜欢画画,白纸本上全是从漫画书上描下来的大美妞儿;喜欢读书,床上扔着从学校图书馆借来的《少年励志故事100篇》,她还喜欢写作,画画本背面有篇歪歪扭扭的“生活的素材”,“生活里其实有很多可以写下来的素材,需要我们有一双善于发现的眼睛。”很是认真正经。十四岁,留过级,她刚读完小学,最远活动半径到达瑞金(九江下属的一个县级市),没去过一个小时车程之外的九江。平时喜欢到500米开外的老村散步,她曾经的家,一栋土坯房,被洪水冲得只剩下砖砌的底座,现在是别人家的鸡窝。

    生活本该是这样吧,买不起最新款芭比娃娃,生日时妈妈20块钱买的毛绒熊,也没什么不好。9岁妈妈生病,她第一次做饭,把鸡蛋扔到水里,水开之后把整口锅端到妈妈面前。十一岁,听过村里人嚼口舌说她是收养的,她不信;五年级,年迈的奶奶说起她的身世,她也不信;六年级上学期,她在同学家里听到同学父母小声议论,还是不信。直到六年级快要读完,校长把她叫到办公室,说,你是收养的——如果你承认,就资助你上学。她当时“有点激动,控制不了表情”,没有反驳就走了。回家之后问母亲,母亲说,是。淑敏沉默了。后来她很不好意思地告诉我,“一开始也哭过,但对谁都没说。”收养在中国家庭必须是个秘密,一旦捅破就成了再难弥合的缺口。就好像Vivian不能理解淑敏的不自信,淑敏也不敢想往Vivian的活泼能发生在自己身上。

    高玉梅说,沉默了一段时间的淑敏,有天夜里抱着她大哭。“她太懂事了,压力也太大了。”她反反复复地说,红了眼睛。十六年前她和朱友群结了婚,婚后先是没有钱要孩子,有点钱她又生病,不敢要孩子。两年后的一天,正在地里干活的她听说家门口放了个孩子,立刻冲了回去,“娃娃身上的衣服,跟垃圾一样,可怜的……”把这个孩子抱进门。有时候好人不一定有好报,淑敏还小,丈夫又一直在外,她守着贫穷的家,照顾婆婆,频繁失眠,夜里两三点起床洗衣服……熬不住了去医院,是精神分裂。

    至今她每天都要打开没玻璃的柜子,把一个塑料袋里头的药挨个吃一遍。几年前她还去东莞当过保姆,但都做不久。现在家里的开支全部依靠老朱在上海建筑工地打工的收入,一天70,一个月两千块。“每一分钱都是有数的,要花在合用的地方。”今天上午Vivian要来了,一大早她从田里掐来一把红薯叶杆子,剥去外层的皮,准备炒来吃。还有丝瓜、茄子、土豆,家里有许久不吃肉了,为了这万里之外的来客,她买了尾不大的鲫鱼。

    屋外的朱友群跑前跑后的,时不时让淑敏“自然一点”,忽然他说了句:“我就是想请你们改变淑敏的命运。”家里没有余钱给淑敏更好的生活,通过这番报道让人给淑敏捐点钱,是他希冀的最好结果,虽然代价是,撕开家庭的伤口,给陌生人看。他带我们去了长江边儿,沿着一条小路。空气湿润清凉,江水在晨风中散着小小的波纹。他牵着女儿的手,站在一堆沙石上眺望,淑敏则捡起石子远远地投入长江。她不能预知石子的轨迹,就像不能预知自己的明天会发生什么。

    从江边回来的时候他发现了一只天牛,淑敏不敢抓,他小心地拿着它,说,一会儿可以给你那个姐姐玩。之后天牛被扣在一个泡沫塑料盒子里,急促地跳动着,没有人再想起它了。


    816日,遇见:生活像买彩票,你永远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中奖,什么时候中奖,但你的选择决定了你的生活。

    Vivian来了,锥子脸,细凤眼,露出少女不自知的媚惑。黑色长发斜散在肩上。紫色T恤黑色短裤,宽腰带露在外头,一弯柔韧的腰。还在嚼口香糖,脸部表情瞬息万变,惊愕,坦然,无谓,耸肩。淑敏站在门前,被爸爸催着,局促地挪动脚步,伸出了手。

    淑敏比Vivian整个小了一号,一头黑发紧紧地扎在头顶,和她一样紧张。Vivian趴在矮矮的井口上,对着那闪动的影子呼喊的时候,淑敏已经在做饭了,打水,洗锅,切菜,倒油,茄子在锅里哧啦啦响着,鲫鱼掏空了,还在盘子里发抖。Vivian皱着鼻子,“我从来不吃鱼。但是——今天可以尝一尝。”这算是淑敏家难得丰盛的一餐,桌上摆了五个盘子,青菜里放了许多油。两个家庭的五个人客气地坐在长条凳上吃饭,依靠翻译话着家常。

    一块去了淑敏的小学,校长忙不迭地赶来,带众人走过操场。这一侧,淑敏挂在单杠上把腿从手臂间穿过,Vivian立刻不服气地在杠上来个大回环,T恤下摆掀开,露出一大片腰。另一头,校长正跟记录片导演谈话,“淑敏很聪明,很懂事……基层小学不容易啊,中央的拨款根本就到不了……学校最近想搞一个微机室,还差四万块……”

    雨落了下来,两个女孩躲在脏兮兮的楼梯下,做点什么呢?Vivian教淑敏跳舞,站直,想象自己公主般挺拔,舒展双臂,旋转……Vivian旋出一个优美的圆,淑敏脚上的塑料拖鞋摩擦着地板,转了一半停了下来。淑敏教Vivian说中文,“下雨”,Vivian说了三遍,总发不好“下”的音。“Chinese is too difficult to me!”她大喊。

    细看来她们的脸不乏相似之处,都是细眉目,带着江南女孩的柔和。但“收养”,让她们隔了一整个世界,就像两列开往不同方向的火车,从同样的站台出发,距离越来越远。命运给了她们一个契机来回望彼此的原点,虽然这契机看上去有点莫名其妙:它来自一个导演的设想,一个小学校长为本校谋利益的驱动,一个家庭想要改变命运的渴望。和两个孩子本人,毫无关系。

    Vivian给淑敏带了礼物,一件有枫叶图案的T恤,几个加拿大小国旗和一袋子国旗胸章,每一件都有林朱两家甚至加中两国友好的意义。两家人坐在门前,看着屋檐外不停坠落的雨。淑敏把那件T恤握在手里——这画面,像逢年过节领导看望贫穷老人,也像两国之间的友好交谈。雨渐渐小了,门前的空地上围了越来越多的人,打量那个有张中国脸却完全听不懂中国话的女孩。

    晚上,剧组把淑敏一家带到九江市区,她第一次见到了空调,见到了随时有热水的卫生间,天花板低矮、空气不流通的五星级酒店,让她有点不适应,庞大的沃尔玛简直让她迷路了。彩妆柜台前,Vivian教她涂唇膏,抿着她亮晶晶的粉红色嘴唇,淑敏脸微微红了。Vivian把唇膏送给了淑敏,Hubert则给朱家买了把专门的切骨刀,他看到朱家切鱼的刀太钝了。

    那是她们这场遇见的最后时刻了。明天,Vivian将飞往上海,玩几天再飞回多伦多,这是趟不错的旅行,她说,Its wonderful to know where I was found!眉飞色舞。“我的生命中有两个地方,多伦多和九江,十五年前我被领养,沿着地球转了半圈,十五年后又回来,好像生命又巡回到最初的地方。”淑敏则要回到她空徒四壁的家,过完暑假到瑞金读初中,怀着她“好好读书、回报养父母”的期望。

    问淑敏,看到Vivian现在的生活,你会觉得不公平吗?“挺公平的,我很喜欢这个家,不觉得有什么不足。” 知道自己的身世后,她恨过那不知在哪儿的亲生父母,现在不了,“现在挺幸福的”。她羡慕Vivian活泼开朗的个性,但她自己,从来是默默的,怯怯的,说不出“我要……”Vivian说自己喜欢跳舞,淑敏在众人面前也就羞赧地说“喜欢”,私下里,她告诉我即使有钱有闲也不会学跳舞,为什么?她又只是笑了。也许她不能习惯在别人面前坦然地展现身体吧。如果你能选择,你愿意成为Vivian,还是朱淑敏?话一出口就后悔,她已乖巧地答:“还是现在这样吧。”残酷早被世界当成底色,她怎么敢奢求?毕竟被遗弃在陌生人家门前十四年后,她还活着。

    朱友群和高玉梅的期望还悬着:在剧组带着淑敏和Vivian在菜市场拍摄的时候,高玉梅和我站在人声鼎沸的门口,她忽然问,你说他们会不会给我们钱?为了这次拍摄,朱友群起码损失两个月薪水,剧组在上海工地拍摄他工作场景已经使老板和工友对他产生戒备,回来一趟又停了工,即使回到上海,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找到工作。这么大的声势,村里人都知道朱家“上了电视”,好几个邻居问,他们得给你们家几十万吧?他只能笑,唯一的指望,是拍摄之前剧组的承诺:如果淑敏成绩好,今后将每年给200美金帮助她上学(采访结束后一个月,再给朱友群打电话,他说已经拿到剧组给的2000元;导演说,今后都会给)。

    Vivian对这些一无所知,你和淑敏有相似的起点,如今拥有得比她多得多,觉得幸运吗?她跟父亲私语了好久:“亲生父母决定放弃我,养父母决定给我一个家庭,我的生活在这些决定上建立起来,和淑敏的最初完全不同。我可以到私立学校读书,她却要非常努力才有继续读书的机会。家庭条件很重要。生活像买彩票,你永远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中奖、什么时候中奖,但你的选择决定了你的生活。这次拍记录片对淑敏来说也是机会,她住了五星级酒店,看到了城市什么样,也许今后她的视野不会局限那个小村庄。但还要看她自己是不是能把握。Life is baced on your choice。”

    她说得对。虽然她避开了最初,那段根本非她们所能选择的部分。马上就要分别了,不知道她们会不会记得江边那段漫步。夕阳西下,长江如常滚滚东去,命运在此刻交汇,又被挟裹而去,非人力所能敌。

  • 平日

    2011-05-04

    1几天前去见邦妮,她说到为时尚杂志撰文很痛苦,“特别浪费特别消磨自己,但后来我发现不是这样的。只要你心里那个核心还在,那些经历消磨不了你,只是给你抛抛光,最终你发现是对你有益的。”之前在她博客上读过这观点,不敢信;如今我懂了,也信了。


    2和佩霜打电话,她们最近要去巴塞罗那或者越南。想来在MC一年半,最遗憾的就是未能像其他同事那样,去过西藏和欧洲——别人跟着艺人去米兰时装周,我倒跑菲律宾感受了一把紧张;结果离职不到两个月,她们一起欧洲去了。真不好命。但牢骚而已,我越来越觉得当下的好,因为,离那“核”越发切近了。


    3,这时节,穿麻布长衣在外面吃烧烤,多好。小广场边上一只音箱放着MIX音乐,好像小学时候,县城初开了一家水上乐园,冬天,水干了,一群人在环状泳池中溜冰,和着那音乐,干燥的风吹得人欢天喜地的。街边花园里地砖刚被掀起,露出土壤,要趁夏天还没完全来到的时候种下去年得的蝴蝶兰种子。

  • 那些陌生的

    2011-04-26

    1每周一从六楼到三楼开会,除了主编,几乎所有人都走楼梯来回。楼道墙上挂着一幅大海报,写着新闻、责任等字眼。


    2电梯里有四个玻璃框,深红的底子,时而里面放入通知,或者“此楼梯为客梯,请勿运货”,有次这张纸倒转了过来,有女人把伸手它放正。


    3网上买了本《天南》,到了报社却得知已经有人签收。以为是杂志同事,问了一圈没人承认,一会儿陌生号码打来电话,原来是在三楼工作的女孩,也买了《天南》,收货时便替我也付了款。一会儿看到从楼梯走上来的她,面色并不热情。拿了书给了钱就要走,忽然听到她在背后问了一句:“你也喜欢文学?”有点迟疑地笑着,很想交流一下的样子。

    感谢这个女孩。


    4在竞园拍封面,迅速拍完。小小的影棚,人并不多,都散漫。把经纪人清理出化妆间,独自面对那个演员。


    5去采访一个导演。他第一句话是:“你是XJB的吗?你有名片吗?没有我就走了。”我确实没有,名片还没印出来。我没有办法证明自己的身份。最后,我给一个没见过面的记者打了个电话,证明“我认识她”,掏出了自己的身份证。很庆幸前几天记下了那个电话,并保持着随身携带身份证的好习惯。虽然,那位导演仍然觉得我骗了他,我也很抱歉,因为,我真的不是XJB的啊!

  • 不靠谱

    2011-04-09

    各种不靠谱。

  • 离职所带来的

    2011-03-30

    尤记得前年,我刚入职MC,一些人,当然是不太熟的,忽然对我的态度一变,热络起来,譬如招呼着要去参加他的新书发布会之类的,那之前的无礼倒都成了善意,真是让我受宠若惊。昨天下午有座机打来电话,极温柔的男声问:“是莹莹吗?”料想是公关,果然,当得知我已经从MC离职,电话迅速地挂掉了——我握着手机满意地笑了,与前述恰成对比,我很高兴看到这样圆满的收梢。

    这半月来日子在变化,譬如我基本上可以在12点之前睡觉,譬如手机较之前少了很多次亮起(因为恐慌频繁响起的手机,我已经保持了一年的静音状态),譬如我开始不打车而宁愿在风中等待换乘,因为不再有固定的交通费用报销。当然电话还是习惯在家里打,哪怕采访的话费也要自己承担。甚至我开始有点紧张:唯一收入是稿费了诶!万一哪天入不敷出怎么办?


    有一些是预料到的,有一些没有想到,还在适应中。8路汽车又施施然近前,我知道自己这次做了个正确的决定。

  • 保安和狗

    2011-03-26

    楼下有个保安,每天的工作大概就是有车进出的时候把拦在路中间的一个有轮子的铁架子移开,车走之后再把它恢复原位吧。不知道他住在哪儿,大部分时间他呆在旁边一个小铁皮房里,白色的底子蒙上一层灰,没有门。人经过的时候,他脸上常是笑嘻嘻的,打着招呼。


    搬来的时候是夏天,渐渐冷了,看到他在门框上栓了一块板子,充当门,但板子只到门一半高度,想必冷风会更簇拥着从空洞处冲进去吧;又见门上挂了一块粉色的布,晴好时可将门整个挡住,但晚上总有风吹,不知风太劲还是布太薄,总见到它的一角在铮铮抖动,挣扎状。他大概硬下心来,终于装上一扇门,太白太干净,一望而知是新的,与这房子差着好大一截——但有一扇铁骨硬朗的门,真是值得庆祝。


    与这门同时俱进的,是他养了一条狗。初见是只小黑狗,刚满月大小,见人就四只小小爪摇着大肚子晃过去,那时还在穿凉鞋,于是两扇牙弱弱地咬在脚面上,有惊无险。也有人逗它,吹个口哨打个手势,它就欢欣地跟着走了,能追过马路那边去。保安就又气又担心地,叫他回来。过两天看到又来了只同样大小的小黄狗,毛看起来更绒些,一黑一黄,总抱着团儿打架,保安看着它们,脸上又多了一种笑。


    也不知道为什么小黑狗不见了,说是有人抱走养了,剩下小黄,胆子很小,经过的时候跺一下脚就吓得没头没脑冲走。似乎是十一时候,我几天没下楼,再见小黄已经成了“中黄”了。猫、狗真是长得飞快,想当年游游惹人怜爱的幼年期,在我日日上班、加班中倏忽过去,他迅速成了一坨巨大的猫。小黄也成了让人不敢逗弄的个头。天气好的时候,他躲在保安小屋门口蔽阴凉,盘起身子头枕着前爪,不出声。


    冬天,他成了“大黄”了,偶尔也有一只差不多大小的“大黑”前来,不知是否长大的“小黑”。天气太冷,我时常晚归,经过时看到那小屋角落的地上放着一只电热扇,一团橘黄色的光,大黄以相同的姿势趴在电热扇下,那保安坐在小桌前,两只袖子合拢,套着手。这春天,常见大黄趴在阳光地里晒太阳了,长毛时而搭在眼睛前,像个青春期的少年。

  • 转圜一如平常

    2011-03-19

    3月14日离职,抱着一堆书往国贸地铁站的时候,也不知道是什么心情。第二天便去新单位报到,在那里呆了两个下午,还没分配电脑,只能看书,身边的人来来往往的,陌生的人,陌生的气氛,陌生的话语。

    四年前常去位于幸福大街的图书馆借书,经过时候遥遥看一眼,想自己什么时候能到这里上班。竟然也来了,晚了点,也不似最初所想,前途尚未明朗,无非好好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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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悬空

    2011-02-25

    犹豫了几日,悬空了几日,然后开始发烧。写完这句,想了十分钟,仍然觉得没别的可说了。